好產品,為什麼由你來做?中川淳與 Good Design Award 的願景提問

一只好洗衣籃,放進哪家公司都合適嗎?
MARNA 的洗衣籃可以是一件成熟的設計;但如果同樣的材質、同樣的產品由中川政七商店推出,未必符合那個品牌想走的方向。2026 年 Good Design Award 審查委員長中川淳,在官方發表會紀錄中舉了這個例子。
問題於是從「做得好不好」,往前多走了一步:這家公司為什麼做它?作品和品牌宣稱的方向,能不能彼此說明?
對常若而言,這個問題值得放進工藝領域。技術和作品完成度之外,經營、教育與產地的延續,也可能需要設計介入。本文從中川淳就任時的提問出發,並在文末補入 2026 年 10 月 15 日公布的審查後感。
這次換人,為什麼格外有意思
中川淳長年經營中川政七商店,也持續參與日本工藝品牌、地方產業與產地再生的實務。他在中川政七商店任內推動品牌經營,也投入經營顧問與教育事業,於 2025 年卸下會長職務。這些經驗,使他對設計的討論同時涉及作品與組織如何運作。
Good Design Award 將於 2027 年迎來創設 70 週年。中川淳帶來的經營經驗,也讓品牌與設計如何對話,成為這一屆值得關注的議題。
Good Design Award 開始追問的,不只是一件作品好不好
根據官方就任聲明,中川淳提出「ビジョンに資するデザイン」,也就是有助於企業或組織願景的設計。
這句話的重量,在於它讓設計評價多出一層很現實的判斷。作品不能只停在形式、機能或完成度,還得回答另一件事:它和提出這件作品的品牌、公司、組織,是否真的站在同一個方向上。
若把這個問題放進工藝領域,值得進一步問的是:技術存在、作品也做得出來之後,企業想服務誰,如何定價,又準備怎麼培養下一代?這些是我們從他的提法延伸出的經營問題。
他想補上的,是經營端與創作端中間那道裂縫
在同一份發表會紀錄中,中川淳也談到經營者與設計者之間的「共同語言」。經營方向如何變成產品選擇,產品的形式與使用經驗又如何回應那個方向,需要兩邊一起說清楚。
放進工藝產業,雙方要討論的條件還更多。
因為工藝面對的從來不只是作品開發。還有製程分工斷裂、材料取得、產地老化、人才接班、零售通路、價格結構與教育路徑。這些問題光靠設計師很難單獨處理,經營端若不理解設計,也很難真正打開下一步。所謂「共同語言」,其實是在替這兩邊找一個可以一起工作的基礎。
從常若的角度看,這提供了一個檢視工藝品牌的方法:作品開發、品牌敘事與長期規劃,能否彼此對得上。這是本文的分析,並非新增的官方審查條件。
今天的工藝設計,難題常常不在單品本身
若從 Good Design Award 近年的評審方向來看,它早就不是只在看物件。官方持續以「人、產業、社會與時間」作為評價的幾個主要面向,意味著設計被放進更大的脈絡裡理解:使用者是誰、產業條件是什麼、社會正在面對哪些問題、這件事能不能走得長。
因為很多真正麻煩的事,從來都不在作品表面。土有沒有了、窯還燒不燒得起來、模具誰在做、工序之間還有沒有人能接、年輕人進不進得來、學習方式是不是仍然過度封閉——這些問題不一定會被看見,卻都決定一門工藝能不能繼續存在。
一件作品完成之後,下一批還能不能做、下一代如何學,仍是設計要面對的條件。
幾個案例,剛好能看出 Good Design Award 怎麼看工藝
以下幾個獲獎案例,呈現了不同的工藝課題:技術如何被使用、產品如何被照護,以及傳承如何形成制度。
「1616 / arita japan」(2019)
2019 年獲 Good Design Award。這個案子讓有田燒不再只依附單一窯口或既定的產地印象,而是透過與外部設計者合作,讓技術走進新的使用場景與國際語境。它改變的,不只是器物樣貌,也包括產地被理解的方式。

「hibi 10 MINUTES AROMA」(2019)
2019 年獲 Good Design Award。這個案例結合火柴與線香,替兩個逐漸式微的產業找到新的交會點。官方審查討論提到,它讓播磨的火柴與淡路的線香兩個產業合作,以新的使用方式延續既有技術。

SUWADA 指甲剪「平刃」(2023)
出自新潟三條的 SUWADA 指甲剪「平刃」,於 2023 年獲選 GOOD DESIGN BEST100。品牌將它設定為「任何人、在各種時候都容易使用」的鉗型指甲剪,也考慮到替他人剪指甲的使用情況。鍛造與刃口技術,在這裡回應的是個人照護中具體的操作需求。

「seiseisha uzra series」(2025)
這組作品出自 224porcelain,於 2025 年獲 Good Design Award,並同時拿下 GOOD FOCUS AWARD[DESIGN OF TECHNIQUE & TRADITION]。官方審查總評提到,這個系列以不施釉的霧面質地呈現器物表面,也肯定它從陶器製造的資源消耗出發,思考製程與造形。對常若而言,這個案例提醒我們,工藝的改變也發生在材料與燒成方式裡。

台灣近年的亮點,也在這個方向上
若把視線拉回台灣,台灣的獲獎案例也涵蓋教育方法與工藝傳承。
其中很有代表性的,是台灣藺草學會的「Next Artisan, a new way to preserve traditional rush weaving art」(2025)。
這個計畫在 2025 年同時獲選 GOOD DESIGN BEST100 與 GOOD FOCUS AWARD[NEW BUSINESS DESIGN]。它處理的問題是:技藝要怎麼被拆解、怎麼形成模組化學習、怎麼建立認證與傳承制度,讓原本高度依賴口傳與個人經驗的工藝,重新變成一條可以進入的路。
在常若看來,這個計畫與「願景」的提問相互呼應:傳承的方向,透過課程與認證制度成為可以參與的工作。



2026 年 10 月 15 日更新:連結存在,卻未必看得出來
審查結束後,中川淳在官方受賞結果新聞稿中回顧,多數提案並非與企業願景無關;但能讓人直觀理解「正因為這個願景,才有這件產品」的,仍然不多。報名資料不夠清楚時,他也會參考企業網站,追索兩者的關係。
這段後感把就任時的問題推得更近:連結存在,和使用者看得出來,是兩回事。
回頭看前面的工藝案例,有人改變使用方式,有人調整材料與製程,也有人建立學習制度。常若從中看到的,是每個決定能否彼此接上:說要延續產地,產品如何支持製作?說要培養下一代,學習的入口又在哪裡?
這是本文對工藝品牌的延伸提問,並非新增的官方審查條件。願景的作用,終究得在這些具體選擇裡被辨認出來。
資料來源:
GDA 官方新聞稿「2026年度グッドデザイン賞 新正副審査委員長を発表」
GDA 官方 Journal:2026 年發表會紀錄(願景、MARNA 與共同語言)
GDA 官方:2019 年審查報告(1616/arita japan)
SUWADA 官方:「平刃」2023 BEST100 與產品設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