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面上為什麼有木瓜?從蓬萊塗讀台日工藝的相遇
木瓜樹下,誰被畫進漆面裡?
一組蓬萊塗小碟,刻著木瓜樹下背竹筐的婦人、割稻的農人,也有結實的椰子樹和鳳梨。它們用木雕彩繪做成,題材卻近得像地方物產的清單。
山中公把日本漆藝技法帶進台灣,發展出以本地風物為題的蓬萊塗。技法移動之後,器物並沒有只複製原來的圖像;香蕉、木瓜、椰子、水牛與原住民族圖騰,也進入裝飾。
從這些器物回看,台日工藝的相遇便不只是一段「風格相近」的故事。1895 年後的日治時期,殖民統治下的教育與產業制度、工具及生產方式,都介入了製作。要理解它的影響,得沿著器物往工序、學校與地方產業看。
從工坊走進制度:工藝教育如何改變台灣
台灣工藝原本多半建立在地方工坊與師徒關係之中,技術怎麼學、材料怎麼用,往往仰賴長時間的實作與口傳。這套方法有它的彈性,也有深厚的地方性;但進入近代產業體系後,另一種更講求標準、流程與分工的工藝教育開始進入台灣。
臺中市工藝傳習所聘請山中公擔任主事,把圖學、材料知識、塗裝程序與製作標準納入課程。這些訓練與工坊內的實作傳承並行,也提供漆工與家具製作另一條學習途徑。

工具一變,身體也跟著變了
這樣的改變,很早就反映在工具與身體上。
以木作為例,常見漢式與日式工具之間,可以從推、拉的施力方向看出差異。日式雙刃鋸、日式鉋多以拉動操作;其中拉鋸的鋸身在切削時受拉,能採用較薄的鋸片。工具不同,匠師控制切線與材料的方式也跟著改變。
表面上看,差異只是推與拉;實際上改變的,是匠師控制材料的方式,以及整套木作工法的細節。使用者得重新適應施力方向與工具控制,工具的差異也就進入了製作習慣。
窯的更新,也改寫了地方產業
陶瓷也是類似的情況。台灣早期常見的包仔窯、蛇窯,較貼近地方生產條件,但若要提升燒成穩定度與產量,就有限制。從日本引入的登窯,利用坡地與連續窯室設計,讓熱能往上傳導並重複利用,使窯燒更有效率,也更容易達到高溫。
北投、苗栗、水里等地的陶業發展,因此逐步走向較穩定的高溫燒製與規格化生產。窯體的改變,帶來的不只是技術升級,也讓原本偏地方性的製作條件,開始接上更大規模的產業邏輯。

當日本技法遇見台灣風土
技術移動之後,接著出現的是更有意思的事:地方風土開始進入外來技法,形成新的工藝樣貌。
回到台中的蓬萊塗,郭双富典藏的這組小碟,讓前面提到的技術與題材關係有了具體形狀。

小碟畫下的,是當時被選來代表台灣的物產與生活圖像。它們留下地方的樣貌,也保留了日治時期觀看台灣的一種方式。

民生用品,如何變成地方產業
同樣的變化也出現在藺草與竹編產業。大甲、苑裡的藺草編織,關廟的竹編,原本多屬家庭副業與地方日用品。隨著檢查制度、規格化生產與外銷機制建立,這些器物逐步被納入商品體系,成為具有經濟規模的地方產業。
這些產業的發展,也需要分工、檢查與流通安排。除了技法與造型,製作者如何組織生產、產品如何離開地方,都是工藝史的一部分。
重新看見日常器物的價值
不過,台日工藝交流若只從生產與輸出的角度理解,仍然不夠完整。真正改變觀看方式的,還包括對日常器物價值的重新認識。
1943 年,柳宗悅來台調查台灣工藝。民藝視角的重要之處,在於它把注意力放回日常使用的器物本身。孔明碗、金合和甕這類原本屬於常民生活的器皿,因此被重新看見。柳宗悅重視這些日常器物的比例、用途與製作,讓沒有作者署名的生活用品也進入工藝的討論。
這種對「用之美」的理解,後來也影響了顏水龍等台灣工藝前輩,成為戰後工藝振興的重要思想來源之一。日常使用的物件,因而也成為工藝調查與振興工作的關注對象。

從技術交流走到當代美學
到了當代,這些連結仍可從建築修復、陶藝與器物修補等不同領域觀察。
台灣在修復日式建築時,仍會回到仕口(しぐち)與繼手(つぎて)等木構技術。這些工法不只是修復方法,也代表一種對材料、結構與時間的理解。相關研究也嘗試把榫接技術運用於大型木作與景觀藝術;修復之外,結構技法仍有其他應用。
陶藝領域也很明顯。台灣柴燒有時會在「侘寂」的美學語彙下被討論;不過,這不足以概括每位創作者的工作。當創作者使用相思木等在地燃料,窯燒條件、灰釉表現與器表火痕,也會長出屬於地方的質感。理解作品時,仍需回到各自的材料、窯型與燒製條件。
近年受到關注的金繼(亦稱金繕)也是如此。它吸引人的地方,不只是修補技法本身,而是對破損的態度。裂痕沒有被掩蓋,而是被保留下來,成為器物生命的一部分。這種修復觀,也與台灣當代逐漸深化的惜物意識相互呼應。

從器物回看技術的移動
再看那幾只蓬萊塗小碟,木瓜和農人就不只是地方色彩。它們讓人看見,外來技法如何在台灣被教、被做,又被用來描繪台灣。工藝的歷史,既留在學校與窯的制度裡,也留在一小片漆面選擇畫下什麼。
資料來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