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丟掉的米袋,後來成了一只包:袋阿母的故事
一只裝過三十公斤白米的紙袋,吃完米之後還能做什麼?
蘋果小姐(りんごじょうさん)曾經以為,丈夫老家務農,這種厚實的米袋理應會留下來重複使用。於是每次收到婆家送來的米,吃完後,她總把空袋壓平、摺好,再送回去。直到有一次,夫家的人笑著用土佐方言告訴她:
「いっつも捨てゆう~。」一直都是丟掉的啊。
蘋果小姐的第一個反應很短:「え?もったいない。」——咦?太浪費了。
這些袋子由三層牛皮紙製成,原本就是為了承受三十公斤米糧的搬運、堆疊而生。上面印著「土佐米」、米店標誌,紙面有摺痕、磨痕,有些已經被手摸得發軟。它們完成運送稻米的任務後,卻往往沒有下一個用途。
蘋果小姐把袋子留了下來。
當時的她正在製作手作換裝娃娃,經常帶著棉、麻製成的娃娃和配件往返手作市集。東西多,需要一只輕、容量大,又經得起搬運的袋子。米袋恰好就在眼前。
她開始拆、摺、黏、車縫。第一只米袋托特包,就這樣出現在家用縫紉機旁。
後來,這些包有了一個名字:「お袋さん」。
一個原本只想自己用的袋子
蘋果小姐從小看母親替家人縫衣服,自己成為母親後,也替孩子做衣物。動手修補、製作,本來就在家庭生活裡。這一次,她手邊有結實的空袋,也正好需要一只搬運作品的包。
帶著自製米袋包去市集之後,事情才慢慢改變。
她用袋子裝著換裝娃娃抵達會場,把作品一件件拿出來,周遭的人卻注意到裝作品的袋子。有人用土佐方言說:「それ、えいね!」——那個很好耶。也開始有人問,這個包能不能買。
一件替自己解決搬運問題的工具,於是成了新的作品。
她當時在高知縣以「くぼまさこ」名義製作、發表米袋包,換裝娃娃等其他創作則使用「りんごじょうさん」這個藝名,如今也持續以此創作。
蘋果小姐的日文藝名「りんごじょうさん」,來自她重新開始創作時,五歲的女兒「りん」與三歲的兒子「じょう」。她把兩個孩子的名字與年齡接在一起,原本只是暫且取的藝名,卻一路沿用至今。
包的名字,則來自朋友的一句話。
朋友看著蘋果小姐處理米袋時,曾說:「お袋さんも、喜んでくれてるでー。」
日文的「袋(ふくろ)」是袋子,「お袋(おふくろ)」則是對母親的一種口語稱呼。朋友說的「お袋さん」,讓她手裡的米袋與她已逝的母親重疊在一起。這句話後來也成了作品名稱的由來。
2014 年,「米袋バッグ・お袋さん」完成商標登錄,登錄號為「商標登録第5663911號」。
耐人尋味的是,蘋果小姐沒有因此把做法藏起來。
她反而公開製作方法,也曾自費編寫彩色步驟說明。商標與分享製法在她的實踐裡並不衝突。米袋包會被拿來裝重物,如果提把脫落、縫線破裂,製作者與商品需要有清楚的識別;另一方面,她仍希望一般人可以利用自己手邊的米袋動手做。
她的教學方向也對商業使用劃出界線:製作方法可以分享,但不希望仿作者以「お袋さん」之名或以營利方式販售。

三層牛皮紙,為三十公斤米而做
紅色的「土佐米」,往往比包的形狀更早抓住目光。
米店名稱、握手圖案,或者牛、馬等直白的插畫,被摺到包身正面,有時正好落在提袋中央。磨損沒有被完全遮住,原來的印刷也沒有刻意清除。
三層牛皮紙原本為裝米、運送與堆疊而做。改成提袋時,問題就落在新的結構上:原來的紙張,如何接住重新安排的袋底、袋口與提把?
蘋果小姐曾對各種米袋包進行十二公斤荷重測試。這是作者的測試紀錄,不代表最大或建議載重,也不適用於本次販售的「優良家畜」與「紫牛 × 橙豬」庫存紙袋包。
她發展出車縫與免車縫兩套做法。
自己販售的成品,主要使用家用縫紉機。縫線選擇牛仔褲常用的粗裝飾線(ステッチ糸),先摺出袋底,再以木工用白膠黏合;提把則可使用紙藤帶(クラフトバンド),或以紙材多層折疊補強。
紙被針刺穿之後,每一個針孔本身都是新的弱點。線不能只是把紙縫在一起,也得考慮重量如何沿著縫線分散。

另一套方法更簡單:不用縫紉機。
起因是蘋果小姐當時仍讀小學的兒子,看著母親做包時說:「僕も作ってみたい。」我也想做做看。
如果一只米袋包非得有縫紉經驗才能完成,能參與的人終究有限。蘋果小姐因此把步驟改成白膠與釘書機也能操作的版本。
先折袋底、用木工白膠黏合,再從內側加一片牛皮紙補強。袋口的三層紙先黏成一體;固定提把時,可拿不要的透明資料夾作為襯材,再以釘書機固定。
其中還有一個很小、卻不能省略的動作:拿槌子把釘書針的針腳敲平。最後,袋口向內反摺,把釘書針藏在紙層裡。
這套免車縫方式後來用在工作坊,也進入學校與高齡者機構。兒子的一句「我也想做」,改變了這門手藝能交到誰手上。
蘋果小姐曾如此形容自己的態度:「あえてめんどくさい事を楽しむ。」刻意去享受麻煩的事。
這句話放在米袋包上很貼切。以濕布或橡皮擦去除髒污、摺出折線、等膠乾、敲平釘腳,沒有一步看起來特別高深,真正花時間的,是願不願意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做完。
不把「用過」藏起來
回收米袋最大的限制,恰好也成了「お袋さん」最好辨認的地方。
每只袋子使用過的狀況不同。有的摺痕深,有的印刷已經摩掉一角;米店蓋章的位置不同,紙面上的圖案落在裁切後的哪個位置,也不會一模一樣。
她也曾向高知在地米店「米家(こめや)」取得使用「土佐米」空袋進行改製的許可。原本屬於農產品流通的文字,於是直接留在成品上。
再往下發展,她也開始處理其他原本可能被淘汰的紙袋。印刷錯位、印製多餘的紙袋,以及肥料袋、飼料袋、大麥袋、石灰袋,都可能進入她所稱的「ロス袋」系列。
本次販售的 005「優良家畜」與 006「紫牛 × 橙豬」,已確認採用未使用的庫存紙袋;其他「ロス袋」作品的材料使用狀況,仍須依個別作品資料確認。
馬、牛、豬的圖案很大,工業字體甚至有點笨重;改成包之後,原本只為辨識貨物而存在的印刷,反而成了圖面的一部分。

另一些作品則在表面塗上柿澀(柿渋)。
柿澀是以柿子發酵製成的天然塗料,日本傳統器物與紙工藝中長期使用。依蘋果小姐的做法,米袋表面會以筆刷反覆塗三次。
依作者的製作說明,柿澀塗裝會使紙面變硬,並增添防潑水、防腐與防霉性。剛完成時偏赭色,隨著日照與使用逐漸加深。原本一眼就看得出是包裝紙的表面,久用後會出現近似皮革的深褐色光澤。
在使用過的米袋上,原有磨痕與後來的塗裝會一起留在紙面,隨使用繼續改變。
蘋果小姐也做過「一閑張り風」作品。傳統一閑張(いっかんばり)會在竹編胎體上貼和紙,再施以柿澀;她的版本並非複製傳統工法,而是借用這種紙張層疊與塗裝的處理方向,把米袋與粗鹽袋、北海道澱粉袋、進口麵粉紙袋等材料拼貼、車縫在一起。
其中一只米袋包,陪著顧客走過育兒期間,長年使用後已經破損到無法再提,卻仍連同那段生活的回憶被珍藏下來。蘋果小姐聽完這件事,希望讓它可以繼續使用一輩子,於是動手修復,完成一件一閑張風的「育てるバッグ」。
這件作品以日文藝名「りんごじょうさん」之名,獲得 2019 年「第29回 紙わざ大賞」平和紙業賞。

以高知縣為據點的造形作家タカハシカヨコ,其「KOME TOTE」系列在「お袋さん」上一件件手繪貓、狗、雞、飯糰與麵包。米袋原有的印刷保留在包內,袋上的舊字樣與タカハシカヨコ的畫,共同形成一只獨一無二的包。
不同年代、不同用途的印刷,就在同一張紙面上碰在一起。
她想教人做,而不是只把包賣出去
2020 年日本實施塑膠購物袋收費制度,讓可重複使用的購物袋受到更多關注。「お袋さん」也曾受到 ITmedia ねとらぼ等媒體介紹。
但蘋果小姐的工作早已開始。
她在 2013 年已獲高知縣官方競賽優秀賞;2014 年完成商標登錄。到了 2016 年前後,她又把步驟整理成《米袋バッグのつくり方》製作指南。成品、教學和材料的再利用,一直是並行的工作。
蘋果小姐談過自己希望做的是「使われる愛されるモノ作り」——做出會被使用、也受人喜愛的物件。
米袋並沒有因為被稱為工藝品,就失去裝東西的任務。它還是要被提去市場、裝瓶裝水、放蔬菜,提把壞了要修。教人怎麼做,也比把技術處理成只有創作者本人能完成的祕方,更接近這件作品一路走來的方式。
蘋果小姐曾說,如今能到不同地方開工作坊、和大家一起製作,「是多虧了兒子當初說的那一句話」。
「我也想做做看。」

台灣也曾經把裝糧食的袋子穿在身上
若把視線移回台灣,包裝材料被留下、拆開、重新使用,其實並不陌生。
1950 年代到 1960 年代中期的美援時期,大量小麥輸入台灣。當時部分麵粉以棉布袋包裝,袋身印有「中美合作」、雙手相握的圖案、國旗,以及「淨重二十二公斤」等字樣。
布料取得不易,這些用完的袋子自然也成了材料。
家庭將麵粉袋洗淨、拆開,重新剪裁成短褲、內衣褲、家常服或兒童衣物。台灣民間後來也留下帶著幽默感的稱呼:「中美牌大內褲」。
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今日仍典藏相關麵粉袋衣物,其中一件「麵粉袋短褲」以兩只麵粉袋、共四片布料拼接製成,製作者將「中美合作」與握手圖樣安排在正面,後面則較為素淨。
另一件兒童連身蛙褲,以近梯形的布料構成前胸與褲管,背部、臀部開放,以繫帶調整。
這些衣物未必留下製作者的姓名。
從留存的衣物可以看出,製作者必須依袋布的大小剪裁,並安排接縫與圖案位置。今天,這些版型與圖案配置也成了博物館保存的生活史材料。
兩段再利用的歷史,出發點有別。台灣美援年代的麵粉袋衣物,首先回應物資有限的生活;蘋果小姐面對的,則是結實的包裝物完成一次運輸,就可能直接進入廢棄流程。
棉布柔軟、透氣,可以貼著身體,所以麵粉袋最後成了內衣、短褲與孩子的衣服;三層牛皮紙硬挺耐重,於是留在人體之外,變成提袋和收納器物。
同樣都是裝糧食的袋子,後來離身體的距離並不相同。

此短褲為四片結構,腰部內折車縫呈中空型態,中間再串穿繩帶作為繫綁之用,褲身有明顯的中美合作、「國豐麵粉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製」、「嘉和麵粉廠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製」、普通二十二公斤裝字樣以及雙銅錢商標圖案等占滿,明顯是二個麵粉袋剪裁縫製而成,文字圖樣皆在前片,背面則乾淨潔白,相當有設計意味|圖文/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(CC0 授權)
紙袋離開米店之後
日本的重磅牛皮紙包裝,本身也有一段工業史。1923 年,日本自美國引入工業用牛皮紙袋,早期曾應用於秩父水泥運輸;此後紙袋逐漸進入大宗物資包裝。1970 年代起,聚乙烯等合成樹脂包材日益普及,紙製米袋仍在部分米店與農產品流通中留下來。
蘋果小姐碰到的,正是其中最普通的一種。
它沒有因為被創作者選中,就失去「包裝袋」原來的身分。「土佐米」還在,皺褶還在;柿澀塗下去之後,紙張會繼續變深。有人選擇把它做得細緻,也有人只用白膠、釘書機和一把槌子,照著步驟完成自己的第一只。
米吃完了,袋子原本準備被丟掉。蘋果小姐把它帶回桌上,重新摺、黏、縫,也把做法教給其他人。它便多了一次裝東西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