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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丟掉的米袋,後來成了一只包:りんごじょうさん(くぼまさこ)與「お袋さん」的惜物手藝

  • 9分钟前
  • 讀畢需時 10 分鐘


一只裝過三十公斤白米的紙袋,吃完米之後還能做什麼?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(くぼまさこ)曾經以為,丈夫老家務農,這種厚實的米袋理應會留下來重複使用。於是每次收到婆家送來的米,吃完後,她總把空袋壓平、摺好,再送回去。直到有一次,夫家的人笑著用土佐方言告訴她:


「いっつも捨てゆう~。」一直都是丟掉的啊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的第一個反應很短:「え?もったいない。」——咦?太浪費了。


這些袋子由三層牛皮紙製成,原本就是為了承受三十公斤米糧的搬運、堆疊而生。上面印著「土佐米」、米店標誌,紙面有摺痕、磨痕,有些已經被手摸得發軟。它們完成運送稻米的任務後,卻往往沒有下一個用途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把袋子留了下來。


當時的她正在製作手作換裝娃娃(着せ替え人形),經常帶著棉、麻製成的娃娃和配件往返手作市集。東西多,需要一只輕、容量大,又經得起搬運的袋子。米袋恰好就在眼前。


她開始拆、摺、黏、車縫。第一只米袋托特包,就這樣出現在家用縫紉機旁。


後來,這些包有了一個名字:「お袋さん」



一個原本只想自己用的袋子


「お袋さん」的起點,很難被歸類成一場完整的產品開發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從小看母親替家人縫衣服,自己成為母親後,也替孩子做衣物。動手修補、製作,本來就在家庭生活裡。她沒有因為看見廢棄米袋,先替它設定一套環保論述;最早的問題其實很實際:這麼耐用的東西,為什麼要丟?而她剛好又需要一只好用的袋子。


帶著自製米袋包去市集之後,事情才慢慢改變。


她用袋子裝著換裝娃娃抵達會場,把作品一件件拿出來,周遭的人卻注意到裝作品的袋子。有人用土佐方言說:「それ、えいね!」——那個很好耶。也開始有人問,這個包能不能買。


一件替自己解決搬運問題的工具,於是成了新的作品。


當時她在高知縣製作、發表米袋包「お袋さん」時,主要使用「くぼまさこ」名義;換裝娃娃等其他創作,則以「りんごじょうさん」名義活動。如今,她持續以「りんごじょうさん」之名創作。


「お袋さん」這個名字,也從她處理米袋時的一句話而來。


朋友看著りんごじょうさん處理米袋時,曾說:「お袋さんも、喜んでくれてるでー。」

日文的「袋(ふくろ)」是袋子,「お袋(おふくろ)」則是對母親的一種口語稱呼。朋友說的「お袋さん」,讓她手裡的米袋與她已逝的母親重疊在一起。這句話後來也成了作品名稱的由來。


2014 年,「米袋バッグ・お袋さん」完成商標登錄,登錄號為「商標登録第5663911號」。


耐人尋味的是,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沒有因此把做法藏起來。


她反而公開製作方法,也曾自費編寫彩色步驟說明。商標與分享製法在她的實踐裡並不衝突。米袋包會被拿來裝重物,如果提把脫落、縫線破裂,製作者與商品需要有清楚的識別;另一方面,她仍希望一般人可以利用自己手邊的米袋動手做。


她的教學方向也對商業使用劃出界線:製作方法可以分享,但不希望仿作者以「お袋さん」之名或以營利方式販售。


攤平的牛皮紙米袋印有大型紅色「土佐米」字樣,旁邊放著《米袋バッグのつくり方》製作手冊
印有「土佐米」字樣的 30 公斤米袋與《米袋バッグのつくり方》製作手冊。圖片由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提供。


三層牛皮紙,為三十公斤米而做


看「お袋さん」,很容易先被紙面吸引。


紅色的「土佐米」、米店名稱、握手圖案,或者牛、馬等直白的插畫,被摺到包身正面,有時正好落在提袋中央。磨損沒有被完全遮住,原來的印刷也沒有刻意清除。


但這只包真正能成立,仍然要回到它原本的用途。


日本三十公斤裝的商用米袋,通常使用多層牛皮紙。「お袋さん」使用的米袋由三層牛皮紙(三層クラフト紙)構成。它得經歷裝米、運送、堆疊,因此紙張必須耐撕裂、耐摩擦,也要足以應付搬運過程中的重量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曾以六瓶兩公升寶特瓶進行承重測試,合計十二公斤。


也因此,她面對的並不是如何把脆弱的紙變堅固,而是如何盡量保留一種原本就為重物設計的材料,同時重新安排袋底、袋口與提把。


她發展出兩種製作方式。


自己販售的成品,主要使用家用縫紉機。縫線選擇牛仔褲常用的粗裝飾線(ステッチ糸),袋底先折出襠部(マチ),再以木工用白膠黏合;提把則可使用紙藤帶(クラフトバンド),或以紙材多層折疊補強。



紙被針刺穿之後,每一個針孔本身都是新的弱點。線不能只是把紙縫在一起,也得考慮重量如何沿著縫線分散。


身穿深藍白格紋襯衫的りんごじょうさん低頭操作縫紉機,雙手扶著牛皮紙袋車縫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以家用縫紉機縫製米袋包。圖片由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提供。

另一套方法更簡單:不用縫紉機。


起因是りんごじょうさん當時仍讀小學的兒子,看著母親做包時說:「僕も作ってみたい。」我也想做做看。


如果一只米袋包非得有縫紉經驗才能完成,能參與的人終究有限。りんごじょうさん因此把步驟改成白膠與釘書機也能操作的版本。


先折袋底、用木工白膠黏合,再從內側加一片牛皮紙補強。袋口的三層紙先黏成一體;固定提把時,可拿不要的透明資料夾作為襯材,再以釘書機固定。


其中還有一個很小、卻不能省略的動作:拿槌子把釘書針的針腳敲平。最後,袋口向內反摺,把釘書針藏在紙層裡。


這套免車縫方式後來被用在工作坊,也使米袋製作能進入學校與高齡者機構。原本發生在家中縫紉機旁的手藝,逐漸變成其他人也能照著做的一組方法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曾如此形容自己的態度:「あえてめんどくさい事を楽しむ。」刻意去享受麻煩的事。


這句話放在米袋包上很貼切。以濕布或橡皮擦去除髒污、摺出折線、等膠乾、敲平釘腳,沒有一步看起來特別高深,真正花時間的,是願不願意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做完。



不把「用過」藏起來


回收米袋最大的限制,恰好也成了「お袋さん」最好辨認的地方。


每只袋子使用過的狀況不同。有的摺痕深,有的印刷已經摩掉一角;米店蓋章的位置不同,紙面上的圖案落在裁切後的哪個位置,也不會一模一樣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沒有設法把這些差異處理成整齊一致的外觀。


她也曾向高知在地米店「米家(こめや)」取得使用「土佐米」空袋進行改製的許可。原本屬於農產品流通的文字,於是直接留在成品上。


再往下發展,她也開始處理其他原本可能被淘汰的紙袋。印刷錯位、印製多餘的全新瑕疵袋,肥料袋、飼料袋、大麥袋、石灰袋,都可能進入她所稱的「ロス袋」系列。


這些材料沒有文具店裡牛皮紙那麼乾淨。


馬、牛、豬的圖案很大,工業字體甚至有點笨重;改成包之後,原本只為辨識貨物而存在的印刷,反而成了圖面的一部分。


牛皮紙托特包正面印有橙色豬、牛與乳牛圖案,搭配兩組紙質提把,置於白色布景前
以已停止使用的飼料袋製成的「お袋さん」,紙面保留橙色豬、牛與乳牛圖案。圖片由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提供。


另一些作品則在表面塗上柿渋(かきしぶ)。


柿渋是以柿子發酵製成的天然塗料,日本傳統器物與紙工藝中長期使用。依りんごじょうさん的做法,米袋表面會以筆刷反覆塗三次。


柿渋滲入牛皮紙後,紙面會變硬,也增加防潑水、防腐與防霉能力。剛完成時偏赭色,隨著日照與使用逐漸加深。原本一眼就看得出是包裝紙的表面,久用後會出現近似皮革的深褐色光澤。


在這裡,「舊」不是事先做出的仿舊效果。 它原本就用過一次,後來還會繼續變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也做過「一閑張り風」作品。傳統一閑張(いっかんばり)會在竹編胎體上貼和紙,再施以柿渋;她的版本並非複製傳統工法,而是借用這種紙張層疊與塗裝的處理方向,把米袋與粗鹽袋、北海道澱粉袋、進口麵粉紙袋等材料拼貼、車縫在一起。


其中一只米袋包,陪著顧客走過育兒期間,長年使用後已經破損到無法再提,卻仍連同那段生活的回憶被珍藏下來。りんごじょうさん聽完這件事,希望讓它可以繼續使用一輩子,於是動手修復,完成一件一閑張風的「育てるバッグ」。


這件作品以「りんごじょうさん」之名,獲得 2019 年「第29回 紙わざ大賞」平和紙業賞。


深褐色箱形的「育てるバッグ」立在白布背景前,皺褶紙面帶有光澤,搭配較淺棕色提把
以柿澀處理、呈深褐色的一閑張風「育てるバッグ」,紙面留有皺褶與光澤,搭配較淺棕色提把。圖片由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提供。

以高知縣為據點的造形作家タカハシカヨコ,其「KOME TOTE」系列在「お袋さん」上一件件手繪貓、狗、雞、飯糰與麵包。米袋原有的印刷保留在包內,袋上的舊字樣與タカハシカヨコ的畫,共同形成一只獨一無二的包。


不同年代、不同用途的印刷,就在同一張紙面上碰在一起。



她想教人做,而不是只把包賣出去


「お袋さん」後來受到注意,時間點也和日本重新討論一次性購物袋的環境重疊。


2020 年,日本開始實施塑膠購物袋收費制度。可重複使用的購物袋成為更常見的隨身物件,「お袋さん」也曾受到 ITmedia ねとらぼ等媒體介紹。


不過,りんごじょうさん開始製作米袋包,要早得多。


她在 2013 年已獲得高知縣官方競賽優秀賞;2014 年完成「米袋バッグ・お袋さん」商標登錄。她也持續舉辦工作坊,希望做法可以被其他人帶回去。


2016 年前後,她另有《米袋バッグのつくり方》製作指南,將米袋包的製作方法整理成可供一般人參考的步驟。除了親自製作成品,她也持續透過工作坊與教學,把這門手藝交到更多人手上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談過自己希望做的是「使われる愛されるモノ作り」—— 做出能真正被使用、也能被長久留下來的東西。


「使用」在這句話裡很重要。


米袋並沒有因為被稱為工藝品,就失去裝東西的任務。它還是要被提去市場、裝瓶裝水、放蔬菜,提把壞了要修。教人怎麼做,也比把技術處理成只有創作者本人能完成的祕方,更接近這件作品一路走來的方式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曾說,如今能到不同地方開工作坊、和大家一起製作,「是多虧了兒子當初說的那一句話」。


「我也想做做看。」



兩張手寫日文說明單,內容包括米袋包的使用、保養與修補,並附有小型袋子線稿,聯絡資料已遮蔽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提供的手寫說明,記錄米袋包的使用、保養與修補方式;圖中聯絡資料已遮蔽。


台灣也曾經把裝糧食的袋子穿在身上


若把視線移回台灣,包裝材料被留下、拆開、重新使用,其實並不陌生。


1950 年代到 1960 年代中期的美援時期,大量小麥輸入台灣。當時部分麵粉以棉布袋包裝,袋身印有「中美合作」、雙手相握的圖案、國旗,以及「淨重二十二公斤」等字樣。


布料取得不易,這些用完的袋子自然也成了材料。


家庭將麵粉袋洗淨、拆開,重新剪裁成短褲、內衣褲、家常服或兒童衣物。台灣民間後來也留下帶著幽默感的稱呼:「中美牌大內褲」。


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今日仍典藏相關麵粉袋衣物,其中一件「麵粉袋短褲」以兩只麵粉袋、共四片布料拼接製成,製作者將「中美合作」與握手圖樣安排在正面,後面則較為素淨。


另一件兒童連身蛙褲,以近梯形的布料構成前胸與褲管,背部、臀部開放,以繫帶調整。

這些設計未必有作者姓名留下來。


當年的家務製作者考慮的是布夠不夠、孩子長大後還能不能穿、圖案剪下來會落在哪裡。今天回頭看,那些版型與圖案配置才開始被博物館視為值得保存的生活史材料。


它和りんごじょうさん的米袋包並不是同一種故事。


台灣美援年代的麵粉袋再利用,首先發生在物資有限的生活條件下;りんごじょうさん開始製作「お袋さん」時,日本面對的已是另一種日常——結實的包裝物完成一次運輸,就可能直接進入廢棄流程。


材料本身,也把兩者帶往不同地方。


棉布柔軟、透氣,可以貼著身體,所以麵粉袋最後成了內衣、短褲與孩子的衣服;三層牛皮紙硬挺耐重,於是留在人體之外,變成提袋和收納器物。


同樣都是裝糧食的袋子,後來離身體的距離並不相同。


米白色棉質抽繩短褲,布面留有褪色的紫紅色中文、標誌,以及台灣與美國國旗圖樣
麵粉袋首次出現,是二戰後1950~1965美援的年代,1950年代美國援助臺灣棉花、麵粉等物資,棉花成為我國紡織廠之原料,麵粉援助民生食用,麵粉袋成為臺灣人民內衣、家常服的布料來源,因為麵粉袋的材質是天然純棉,是百分百的「純白」美國棉,當時人們稱它為「卡動」(臺式日語,指コットン棉花)。 此短褲為四片結構,腰部內折車縫呈中空型態,中間再串穿繩帶作為繫綁之用,褲身有明顯的中美合作、「國豐麵粉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製」、「嘉和麵粉廠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製」、普通二十二公斤裝字樣以及雙銅錢商標圖案等占滿,明顯是二個麵粉袋剪裁縫製而成,文字圖樣皆在前片,背面則乾淨潔白,相當有設計意味。| 圖文 /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(圖片授權 CC0)


紙袋離開米店之後


日本的重磅牛皮紙包裝,本身也有一段工業史。1923 年,日本自美國引入工業用牛皮紙袋,早期曾應用於秩父水泥運輸;此後紙袋逐漸進入大宗物資包裝。1970 年代起,聚乙烯等合成樹脂包材日益普及,紙製米袋仍在部分米店與農產品流通中留下來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碰到的,正是其中最普通的一種。


它沒有因為被創作者選中,就失去「包裝袋」原來的身分。「土佐米」還在,皺褶還在;柿渋塗下去之後,紙張會繼續變深。有人選擇把它做得細緻,也有人只用白膠、釘書機和一把槌子,照著步驟完成自己的第一只。


米吃完了,袋子本來準備被丟掉。


りんごじょうさん只是把它摺起來,帶回桌上,再多做了幾道工。


那幾道工,後來讓一只三十公斤米袋繼續留在人們手上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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