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面上的熱帶木瓜:在那些混血的器物裡,看見另一種台灣 |TOKOWAKA 常若
- 4月1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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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更新:5月2日

在傳統日本漆器非黑即紅的克制裡,突然長出了明豔的香蕉與木瓜。
台灣與日本的工藝連結,並不是近年的生活風格趨勢,而是一段有明確歷史脈絡的技術交流。從 1895 年之後的制度引進、工藝教育、工具轉換,到戰後持續留下的美學影響,台灣日常裡許多看似自然的器物觀,其實都與這段歷史有關。
過去台灣傳統工藝多半仰賴師徒傳承,技術靠經驗累積,也靠工坊內部口授。進入日治時期後,工藝逐步被納入近代教育與產業體系。1928 年設立的臺中市工藝傳習所,便是其中的重要節點。聘請日人山中公擔任主事,漆工藝的圖學、材料、塗裝與標準流程被系統化地帶進教學現場,工藝開始從個別師承走向制度化訓練。這不只是教學方式的改變,也重塑了台灣工藝的技術基礎。
從工坊走進制度:工藝教育如何改變台灣
台灣工藝原本多半建立在地方工坊與師徒關係之中,技術怎麼學、材料怎麼用,往往仰賴長時間的實作與口傳。這套方法有它的彈性,也有深厚的地方性;但進入近代產業體系後,另一種更講求標準、流程與分工的工藝教育開始進入台灣。
臺中市工藝傳習所的設立,正是這個轉折的象徵。工藝不再只是手上的功夫,也開始包含圖學、材料知識、塗裝程序與製作標準。技術被整理、被分類、被教學化,於是工藝的傳承方式,也從工坊內部走向制度培育。
工具一變,身體也跟著變了
這樣的改變,很早就反映在工具與身體上。
以木作為例,傳統漢式木工慣用推式工具,施力方向向前,講求身體前送與下壓;日本木作則多使用拉式工具,例如雙刃鋸與日式鉋。拉式工具在切削時讓鋸身維持受拉狀態,因此能做得更薄,減少木料耗損,也提高切線的準確度。
表面上看,差異只是推與拉;實際上改變的,是匠師控制材料的方式,以及整套木作工法的細節。工具不只是工具,它會進一步影響身體的習慣、製作的準度,甚至一種工藝最後呈現出來的節奏。
窯的更新,也改寫了地方產業
陶瓷也是類似的情況。台灣早期常見的包仔窯、蛇窯,較貼近地方生產條件,但若要提升燒成穩定度與產量,就有限制。日本引入的登窯(のぼりがま),利用坡地與連續窯室設計,讓熱能往上傳導並重複利用,使窯燒更有效率,也更容易達到高溫。
北投、苗栗、水里等地的陶業發展,因此逐步走向較穩定的高溫燒製與規格化生產。窯體的改變,帶來的不只是技術升級,也讓原本偏地方性的製作條件,開始接上更大規模的產業邏輯。

當日本技法遇見台灣風土
技術移動之後,接著出現的是更有意思的事:地方風土開始進入外來技法,形成新的工藝樣貌。
例如台中的蓬萊塗,就是這段歷史裡很有代表性的例子。日籍漆藝家山中公將日本漆藝技法帶進台灣,同時把原住民族圖騰、熱帶植物,例如香蕉、木瓜、椰子樹、水牛等臺灣特有的農業景象,成為蓬萊塗的,等在地核心視覺元素納入器物裝飾之中。蒔繪(まきえ)與沉金等工法沒有變,但器物表面的語言已經不同。

這不是單純複製日本漆器,也不是地方素材的拼貼,而是特定時代條件下長出的混合形式。技法來自外部,圖像與物產則來自地方,兩者疊合之後,器物也就有了新的面貌。

民生用品,如何變成地方產業
同樣的變化也出現在藺草與竹編產業。大甲、苑裡的藺草編織,關廟的竹編,原本多屬家庭副業與地方日用品。隨著檢查制度、規格化生產與外銷機制建立,這些器物逐步被納入商品體系,成為具有經濟規模的地方產業。
工藝在這裡不只是文化技術,也是一種產業組織能力。器物從日常生活中長出來,後來又進一步成為地方經濟的一部分。這條路徑,也讓我們重新理解,工藝從來不只屬於展示空間,它本來就和生產、流通與地方社會緊密相連。
重新看見日常器物的價值
不過,台日工藝交流若只從生產與輸出的角度理解,仍然不夠完整。真正改變觀看方式的,還包括對日常器物價值的重新認識。
1943 年,柳宗悅來台調查台灣工藝。民藝(みんげい)視角的重要之處,在於它把注意力放回日常使用的器物本身。孔明碗、金合和甕這類原本屬於常民生活的器皿,因此被重新看見。它們沒有作者署名,也不追求炫目的裝飾,但在比例、功能與手感上,反而呈現出高度完成的美。
這種對「用之美」的理解,後來也影響了顏水龍等台灣工藝前輩,成為戰後工藝振興的重要思想來源之一。美不必先離開生活,才值得被認真對待;很多真正耐看的東西,本來就是在使用中慢慢被磨出來的。

從技術交流走到當代美學
這條線延續到今天,已經從技術引進轉為更深層的美學共鳴。
台灣在修復日式建築時,仍會回到仕口(しぐち)與繼手(つぎて)等木構技術。這些工法不只是修復方法,也代表一種對材料、結構與時間的理解。它們後來甚至被延伸運用到當代景觀與木作創作中,顯示傳統工藝並未停留在歷史保存,而是仍有轉化空間。
陶藝領域也很明顯。台灣近年的柴燒作品,常可看見侘寂(わびさび / Wabi-sabi)的影響,但更值得注意的是,這種美感在台灣並未停留在模仿。當創作者使用相思木等在地燃料,窯燒條件、灰釉表現與器表火痕,也會長出屬於地方的質感。日本提供的是理解的路徑,真正成形的,仍是台灣自己的風土回應。
近年受到關注的金繼(きんつぎ / Kintsugi)也是如此。它吸引人的地方,不只是修補技法本身,而是對破損的態度。裂痕沒有被掩蓋,而是被保留下來,成為器物生命的一部分。這種修復觀,也與台灣當代逐漸深化的惜物意識相互呼應。

留在器物裡的,不只是一段歷史
回頭看,台日工藝交流留下來的,並不只是幾項可被點名的技法,而是一整套持續影響至今的做法與觀看方式。從工具、窯爐、教育制度,到器物審美與修復觀念,這段歷史早已進入台灣日常。它不一定總是醒目,卻一直都在。
下次拿起一只柴燒茶杯,或看見一道被金繼留下的裂痕,也許可以稍微停一下。你手上握著的,不只是器物。那裡還有一段很長的技術移動、一種材料觀,以及百年之間逐步累積的工藝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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