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塊布的光，一尊人形的靜：走進由陣的百年工藝光譜｜TOKOWAKA 常若
- 4月29日
- 讀畢需時 6 分鐘
已更新：5月2日
光落在布面上，會先看見金線，再看見紋樣深處那層比較慢才浮出的顏色。那不是印花能做出的效果，也不是相機一下就拍得準的東西。得站近一點，移動一下身體，才會發現那塊布其實一直在變。由陣 YUJINART 想留住的，正是這種觀看的速度——人還沒開口，材料已經先說話了。
對多數人來說，日本傳統工藝常常停在一個有點尷尬的位置：很好看，卻離現在的生活有些遠。它適合被陳列、被讚嘆，甚至被小心翼翼地供著，但未必真的走進房間，走進手邊，走進每天會碰到的地方。
由陣的有趣，正在於它不甘心讓工藝停在那裡。這個接近百年的家族品牌，把京都的西陣織（にしじんおり）和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木目込み人形（きめこみにんぎょう）從「傳統作品」往前再推了一步，推進室內空間、服裝語彙，也推進當代人重新理解工藝的方式。
從淺草橋開始，一個傳承百年的家族工藝
故事得從 1927 年的東京淺草橋說起。
當時的「百華」由亀田キヌ創立，最初做的是木目込み人形。那是個大量生產逐漸席捲日常的年代，手工技藝很容易在效率面前被擠到角落，但亀田キヌ沒有只守著成品販售。她把工坊轉向材料與教學，提供人偶製作套件，讓更多人能親手完成作品。
面部、素體、布料，各自有職人的工序；材料裡用到的，還包括京都的高級西陣織與友禪織。後來，百華在全日本開設五十間教室，這門技藝於是沒有被鎖在少數人的手裡，而是在更多人的桌面上繼續活著。
如今接手這份家業的，是第四代羽鳥由有。她是亀田キヌ的曾孫女，曾在日本女子大學研讀服飾史與纖維學。這樣的背景，讓她看待材料時不只看見傳承，也看見布如何進入空間，如何和現代人的審美一起呼吸。
由陣手上的，不只是布料，而是一批真的可以被打開的時間
羽鳥由有從家族承接下來的，不只是品牌名與技法，還有一批自 1927 年以來逐年累積的古董西陣織庫存。那些布不是資料庫裡的一筆收藏，而是真正可以打開、攤平、觸摸的時間。
西陣織之所以迷人，很難只用「華麗」兩個字帶過。它的基本條件就已經夠嚴苛：先染紗，再依照複雜紋樣安排經糸與緯糸的交錯，讓圖案在平面的布上產生近乎浮雕般的深度。
古時候，它曾經進入王室與貴族的衣著，也曾被武將用於甲冑、腰帶與服飾配件。美感和耐用原本就沒有分家。為了織出那樣的光澤與厚度，織工會用上金箔、銀線，有些布料光是十公尺，就得花上數週，甚至更久。
由陣珍藏的那些老布，帶著歲月養成的光，並不喧鬧，卻有一種現在很難複製的密度。
木目込み人形的細，不只在表面，也在工序裡
這也讓他們手上的木目込み人形，多了一層別處少見的重量。
木目込み人形起源於京都上賀茂神社，最初是把木頭刻出細槽，再將布料嵌入其中，讓布成為服裝，也成為造型本身。真正做起來，遠比想像中費工：先用桐木粉與正麩糊製作素體，再以胡粉一層層處理表面，最後才輪到布進入那一道道刻槽。
手得穩，眼得準，還要知道哪一塊布適合停在哪裡。衣紋的轉折、臉部的弧度、髮型的輪廓，都不是可以快的工序。
一件作品完成後，還要碰上另一個更現實的條件：材料越來越少
由陣手上的模具，還牽連著另一條幾乎要斷掉的工藝血脈。他們珍藏的是已故人形師長谷部次郎留下來的模具與技術遺產，並堅持使用傳統材料。
只是，能持續供應這些正統材料的職人已經越來越少，庫存也有限。於是每一件作品都有了更直接的現實感：它不是抽象地「珍貴」，而是真的做一件少一件。
羽鳥由有想做的，不是守住原樣，而是替工藝找到下一個位置
羽鳥由有沒有把這些條件變成一種守舊的姿態。她談得更像是一種方向感：傳統若要繼續活下去，就不能只是被妥善保存。
由陣近年的做法，很清楚是把木目込み的語法從節慶人形裡拆開，重新當成一種立體構成來思考。布與布之間如何接，光如何停在表面，人物造型如何被抽離後成為物件本身——那些原本附著在人形上的技術，被轉化成面向現代空間的語言。
於是作品不再只屬於女兒節或五月節，它們也可以安靜地待在玄關、客廳、書房，成為一個房間裡最慢、也最耐看的地方。
當西陣織離開和服，它開始進入沙發、牆面與房間的光裡
這種轉向，在由陣的「置くアート」系列裡尤其明顯。
西陣織離開和服之後，變成坐墊、牆面裝置、室內紡織品，甚至成為空間裡一個改變光感的面。那種材質很奇妙，並不需要把房間布置得很滿，反而在和モダン、極簡，或偏飯店感的室內風格裡，更容易顯出它的份量。
它讓空間安靜下來，但不是空，像是把過去某段極繁複的手工時間，折進一個當代房間的角落。
工藝也走上伸展台，進到更公開的視覺現場
他們的野心也沒有停在室內。由陣這幾年與不同領域合作，讓工藝進到更公開、也更複雜的視覺現場。
和 BEAMS JAPAN 的聯名，把西陣織帶進更靠近街頭與當代輪廓的衣著配件裡；與 Jägermeister 合作的 MA-1 飛行外套，讓德國酒品牌的強烈符號碰上日本織物的細膩光澤，衝撞得很直接。
Dress Camp 2015 年春夏巴黎時裝週、桂由美 2016 巴黎高訂大秀，也都曾讓這些布料走上更大的舞台。至於和藝術家 Tomomi Sawada 的合作，則像是把同一塊材料再往另一個方向推，看看它離開服裝與裝飾之後，還能走到哪裡。
如果剛好來到日本，也可以留一段時間體驗由陣的工藝
如果有機會到日本旅行，由陣也提供木目込み人形的體驗課程。手一點一點動起來，作品也跟著慢慢成形；那段過程，會讓人碰到只靠觀看作品時不容易察覺的工藝層次。
岩槻有「人形之城」之稱，在體驗人形製作之前，也可以先走訪人形博物館與西陣織展示空間，從歷史脈絡開始認識這門工藝。到了淺草，則能在距離淺草寺步行不遠的西參道商店街裡，走進一處帶有歷史感的空間，接觸刀劍、兜等不同類型的工藝作品。這裡提供的，不只是短暫停留的行程，而是一段能夠理解傳統、也親手體驗的時間。
開課時間、地點等詳細資訊，可至由陣官方網站或 Instagram 查詢。
當工藝離開展示櫃，它才真正開始進入生活
工藝不是只能被收進展示櫃裡、隔著距離觀看的東西。它也可以存在於我們的生活裡，被真正碰觸，被慢慢使用。
透過由陣，能感受到的正是那種樸素而溫暖的質地。
午後的光一照上來，一塊布會慢慢變換顏色，把人的視線輕輕拉住。那種讓人忍不住想伸手碰觸的美，藏在從京都承接下來的織紋裡，也藏在江戶以來流傳的人形技法裡。這些工藝品跨過時間，安靜地進到今天的空間之中，而且並不顯得突兀。
就算沒有太多背景知識，也還是可以靠近工藝。第一次接觸的時候，也許只要先感覺那道光，就會慢慢找到它吸引人的地方。
資料來源：
YUJINART官網
留言